洞府里的长明灯跳动了两下,我往床角缩了缩。这是我住进云海之巅的第六个晚上。外头风雪声沉闷,青石床上虽然垫着几层灵兽皮,但总透着一股让人骨头发酸的阴冷。我借着火光,看着自己破皮的掌心。白天苏清颜非要教我什么基础剑招,随便捡了根破木头当剑,没挥两下就磨出了水泡。不仅如此,这几个同门师姐的态度也越来越古怪。昨天凤舞瑶靠过来帮我擦嘴时,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气根本掩盖不住。还有冰山师尊站在洞外喝茶的眼神,重得像是我欠了她几百万。

我叹了口气,从储物袋里翻出穿越时穿的那件黑色羽绒服。衣服上还沾着那天被雷劈出的焦糊味。我把这件充满现代工业气息的衣服紧紧抱在怀里,把脸埋进去,闻着廉价聚酯纤维和属于地球的灰尘味,剧烈跳动的心脏才勉强平缓下来。我蜷缩在床角,裹紧羽绒服,很快陷入了沉睡。

不知睡了多久,我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。那种冷不像是降温,更像是粘稠的冰碴子往骨缝里钻。我没有睁眼,身体沉甸甸的像压着铅块。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浓烈的苦药味,混杂着铁锈的腥气。

“……嘶。”耳边传来一声微弱的抽气,紧接着是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的闷响。我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。床榻前不到半尺的地方,跪着一个人影。是柳若曦。

洞府外围的结界不知道何时亮起了红光,一丝丝发粘的黑色雾气正顺着石壁缝隙疯狂往里钻。空气里能听到指甲刮擦石壁的刺耳声,像是无数条阴冷的黑蛇在结界外围盘踞,拼命想要挤进这个巢穴。柳若曦没有看那些黑蛇,她背对着结界挡在我床前。碧绿的纱裙已经湿透,白皙的脖颈上爬满了骇人的青黑纹路。

那些企图向我涌来的黑气,被她硬生生用身体拦了下来,吞进口鼻里。这是毫无保留的自毁。她的手指死死扣在床沿,修长的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而断裂,渗出殷红的血丝。身体抖得像枯叶,连紧咬的牙关里都在渗血。

我想要坐起来,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。大概是察觉到了我呼吸的变化,柳若曦僵硬地转头。她眼眶红得滴血,嘴角被咬得溃烂。就在看清我半睁的眼睛时,她硬是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她抬起颤抖的手,在距离我额头一寸的地方停住,像是怕寒气冻到我。

“师弟莫怕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带着死死咬在牙关里的颤音,“药不苦的,有师姐在。睡吧……”

那句安抚像是带有某种魔力。我的眼皮再次沉重地合上。彻底失去意识前,我本能地将被子往外推了推,调整了一个更舒展的睡姿,呼吸变得深长均匀。

随着胸腔起伏,一丝极其柔和的金芒从我的鼻息间溢出。这光芒像几朵微不足道的金色蒲公英,随着呼出的热气,慢悠悠地飘散在空气里。金花轻飘飘地落在柳若曦的肩膀上。

那一瞬间,狂暴、粘稠,几乎要将她经脉撕碎的极阴毒雾,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,就像滚水浇在薄雪上,连一丝挣扎都没发出,直接溃散成了无形的暖风。柳若曦扣在床沿的手猛地一松。

她呆呆地看着我熟睡的侧脸。身上狰狞的青黑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,被腐蚀的经脉在这股呼吸的节奏中,感受到了久旱逢甘霖般的温养。没有炼丹,没有阵法,没有刻意的施救。只是毫无防备地睡了个觉,散发出的体温,就瓦解了她拿命去填的死局。

柳若曦双腿彻底发软。她瘫坐在床榻边,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,双手死死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大颗的眼泪砸在地上,晕开一滩滩水渍。

洞府门外的风雪中,苏清颜无声无息地站立着。她没有进去。刚才那一幕她全程看在眼里。亲眼看到柳若曦准备赴死,也亲眼看到了那令人震撼的奇迹。白天喝下那杯茶时感受到的顽疾松动,此刻终于得到了最直观的证实。

那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,只要一个呼吸,就能做到她们拼上性命都做不到的事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走向院子里的石桌。石桌上躺着一把劣质木剑。那是白天林辰觉得无聊,随便削出来比划,又因为磨破手而嫌弃丢掉的废弃物。剑柄上,还残留着摩擦留下的微弱体温。

这位平时拔剑必见血的绝情剑仙,此刻却像是个朝圣的信徒。她缓缓蹲下身,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把粗糙的木剑。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。她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,将嘴唇轻轻印在了那个还带着血腥味的剑柄上。

“粉身碎骨……”她闭上眼睛,在风雪中呢喃,给某个看不见的神明立下最毒的暗誓。

同一时间。距离云海之巅垂直下方几千丈的云渺外渊。这里没有风雪,只有终年不散的腐臭瘴气和深及脚踝的黑泥。

“噗嗤——”一把带锯齿的短刀,从一个女修后心捅入,狠厉地绞了两圈才拔出。女修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倒在泥水里。周围横七竖八地堆叠着不下数百具女尸,鲜血把低洼地染成了暗紫色。

一只穿着黑鞋的脚踩在女修手指上,用力碾压,将她死攥的拳头硬生生踩开。泥水里,躺着半片沾满血污的金叶子。这片叶子上依然流转着一丝极其微弱、却足以让任何女修陷入疯狂的纯阳气息。正是几天前大阵倒贴林辰时飘落的残叶。

干瘦的黑衣人弯下腰,用特制的银质镊子将金叶夹起,小心翼翼地放入封印玉盒中。他扯下面罩,露出暗影金蝉的标志。贪婪的目光穿过瘴气,死死锁定了高不可攀的云海之巅。

这场由一片落叶掀起的血祭,仅仅是个微不足道的开始。